……
为什么友谊的姐妹,
那青春的爱情,
让我枉自狂喜陶醉?
莫非我金色的青春
枉然赠我以玫瑰?
而命运却为我注定,
尘世上这苦涩的一生
我都要永远流泪?
……
你如同无形的箭,
为何一现,又去得很远?
你转瞬即逝,把人哄骗,
逝去,就不再回转!
飞逝的幻梦,你在哪里?
……
——普希金《小城》
溽热的矿石地带中央,矗立着一座废弃的城市群。在这座城市群的上空,悬着一块状如晶石的天体。它静静地悬浮在或是倒塌或是歪斜的高楼中间,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红褐色光芒。一只红眼乌鸦张翅而飞,从黑色的喙部射出几道“啊——”的叫声,最终安稳地落在一块斜立在地表上的青灰石柱上。它眨了眨红眼,转了转脑袋,瞳孔一转,观察着一只落单的札拉克。
“呼……呼……得快点……快点跑……”
气喘吁吁的清道夫从额头上抹了一把汗水。她捂着染红了绷带的左臂,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然而,更准确地说,她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跑才是彻底安全的。
侦查任务与实际状况之间的信息差带来了致命的风险,几个有着不错前程的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有个崇拜她的后辈紧跟在她身后,听从指挥,为支持她而站在了另外三个已经不再信任她这个队长的人的对面。可惜逃跑途中自己察觉太晚,错过了切除危险源的最佳时机,后辈最终和那三个人一样,感染了这个地带独有的致命疫病,皮肤上迅速爬满深红深红的伤疤,像是被长着利齿的虫子大口从里面大口啃噬过了一样,整个身体顿时血肉模糊,散发出腥臭难闻的味道,白骨依稀可见。
然而这还不是最恐怖的。在废弃的城市群里,不知从哪个地方不断涌现出来的血肉团撞入另一个或另一些与之完全相同的血肉团,无数混合在一起的尖啸与吼叫层出不穷,在噼里啪啦骨裂肉烂的声音中一直延绵,肉团与肉团相互融解,不分你我地结合成另一个整体,几乎完全看不见尽头。更要命的是,在那晶石天体底下,清道夫不仅看清了其中有几个血肉团藏着十几个自己队员的脸,还发现了一位疑似她分身的人物正呆在安全的地方偷窥自己……
清道夫咬了咬牙,不愿再细想之前瞥见的、难以理喻的景象,她将身一跃,身体一轻,离开地表,以一个大大的弧线掠过了翻到在地的石块,加快脚步,用力迈开双腿,一切都在眼前飞舞,远离红褐色光明的世界用模糊的姿态欢迎她的到来。
“走吧!走吧!发发慈悲,救救孩子吧!请你离开我们吧!别把疫病带给我们!我们的族群业已经承受不起这一种厄运的考验啦!”记忆的回廊在虚空中松动,混杂着愤怒、仇恨、恐惧、怜悯与悲伤的、带有回响的声音像一阵波浪席卷了她的心灵。
“时间过得太快啦……我…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还有好多好多事…没来得及跟你讲呢……”波浪之后,圆月自海面升起,一道自过去而来的、令她遗忘了自身所处环境的微弱声音响起,宛若树叶上的水滴滴进宁静的湖面。
“也许你会怪我,想借此良机立刻以私刑审判我,是的,这很简单,也很合理……”受惊的鱼群迅速游动,慌慌张张地追寻属于它们的安全地带。颤颤巍巍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然而,你…你是不会动手的,你肯定不会动手。你打心眼里就瞧不起我,将我看得极低,极矮,极小。哪怕我没有两三个孩子要养,没有我的植物人母亲,更没有我行尸走肉一样的老婆……嗯,我对我看人的眼光其实还蛮有自信的。是不是有点弄不清状况了?你应该碰见过我这类人,不过时间一久就忘掉了。哎呀,真没办法啊!其实我之前跟你说的有不少是反话。哈,我这人就喜欢这样,搞恶作剧,做表演,成为他物,违逆自己的天性,总要走不寻常的路,所以走到现在需要不断出卖别人,不断出卖灵魂——倘若我还有的话——的境地也算不上什么怪事。”
“我是虫子,是老鼠,这不假;你是野狼,是恶兽,这毋庸置疑。我们,虫子,老鼠,野狼,恶兽,都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天经地义,问心无愧!哈,种族和血统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你为了活着而在诸多阴暗地带里疲于奔命,处处需要提防险恶的人心和算计,我何尝不是如此?但我就是懦弱了点,无能了点,恶心了点,只能像只寄生虫一样,从别人那里汲取我生存所需的营养。我身上散发着一股难以遮掩的、像排泄物或消化物的臭味,你绝对能闻到!你吞下我只会觉得恶心,往后日子里都要记着这只令你感到反胃的猎物,这必定会影响你的胃口。猎人的胃口太重要了,挑剔点是自然而健康的。再者,你瞧,如果你想动手,完全可以在看见我的时候就动手,而不必听我在这絮絮叨叨地讲些不知所谓的话,不是么?但你并没有那么做,你只是在找理由,合理的理由,不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