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
烜庚俯下身,小心地不把别的花瓣弄皱,放下一株开得正艳的绿色曼陀罗。
绿色曼陀罗(Datura stramonium Linn.),意为永恒的希望。
“…烜庚,又没规矩!你怎么不用白菊?”长官严厉的声音传来,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一位。
老虎默了一会,天上正飘着小雨,将他的鸭舌帽都打湿了。
“她不喜欢。”
“什么?”
“她不喜欢白色。”
犀牛长官张了张口,想要将花抽走的动作也停住了。
水儿。
和这样温柔的绰号不同,水儿是一只白狮,身高仅次于烜庚,身形结实修长,平时总是别着一副眼镜,说话短而有力。
她这样的毛发并不是天赐的,更像是一种惩罚……罕见的家族遗传白化病让她的皮肤发生了病变,几乎是大理石一样苍白。每日的阳光融在她体表,只有薄薄的一小片,很淡,还能看到她皮肤上的血管。
印象里她似乎总是容易感到冷。
与别人的虚与委蛇不同,即使是了解真相之后,花也仍然非常依赖她。两个女孩常常一起下班,水儿会习惯牵住花瘦弱的手掌,像是一位体贴的男友一样。
“白色没什么意思。”
“一片空白的人生,该渲染得五颜六色才好。”
水儿也许是在微笑的,她只是一边说着,温柔地将一朵绿色曼陀罗别在了花的发髻,再将发丝理顺。
“很配你。”
换来对方脸色羞红的轻轻一捶。
……
烜庚看向棺内——那里只有警帽和一身叠好的衣服。
曼陀罗上压住了一枝新的白菊,像遮住了白狮柔软的嘴唇。
别的地方明明有空。
烜庚皱眉看向来人——铎金。那只灿金色的花斑豹,英俊非凡,此时将警帽摘于胸前行礼,一身修身熨帖的警服,表情沉痛。
“姓铎的…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的师妹。”
放你的狗屁。
烜庚心里嗤了一声,看铎金挤出了几滴眼泪,在众人面前到底是不好发作。
铎金却没想就这么结束,等葬礼结束了,亲亲热热将他拉到一边来,拍了拍烜庚的手背,带着语重心长的口气:“之后我们大概会经常见面呢,小师弟。”
烜庚甩开他的手臂,只觉得倒胃口,反问他:“什么意思?”
“专案组接下来由我负责。”
“哦…差点忘了,真不好意思,你现在已经被革职了,之后要好好注意身体才行!烜庚同志,师兄我等着你再度回到工作岗位上来!”
铎金笑眯眯地正了正警帽,侧耳对他低声说话,豹子那细长的须几乎都戳到了烜庚脸上:“还请小师弟……在此之前不要妨碍公务啊。”
一番话说得夹枪带棒,看着对方离开的笔挺背影,烜庚不禁咬住了后槽牙。
“…你别太得意忘形了!!”
听到回应,铎金走出的背影顿住,回身定定地看着烜庚身旁说话的人。
那是个小孩——面庞还很青涩,脸上充满着愤怒。
烜庚差点跌倒。操,小月怎么在这里?!
“小崽子,回去。”烜庚把月往身后拽了一拽,目光紧盯着对面那个面色阴沉的花豹,作出保护姿态。“别说话。”
但没什么效果,那粗糙的虎掌几个辗转,仍然没有捂住他的嘴,他趁着间隙大喝出声:“过几天我就把你那些卷宗提交到国安局去!”
国安局。
烜庚一惊,飞给他一个眼刀,意识到这小孩失了冷静,按铎金睚眦必报的心性,定要将矛头转向月那边。想到这里,他紧紧把对方护在自己后腰处,任由月的两手环住自己的大腿。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铎金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浮现一丝微笑,像是湖水泛起的波纹。
“……哦?国安局吗。呵呵,我很期待。”
“等你的好消息。”
话毕,铎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公园又安静下来,诺大的一角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人,旁边孤零零戳着两张石凳子。
“…你这个小惹祸精。”烜庚默了半天,轻轻蹲下,责怪的话半天也说不出口,只是叹气,将对方死死抱在自己怀里。
“……这几天住在我家里,哪也别去。”
男孩的嘴抿成一条直线,烜队长的怀抱好暖好紧,烫得他脸上流出几道不像样的泪痕。他拼命去擦,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会为他递上两张面巾纸的温柔狮子到哪里去了呢?
他想起水儿姐扶着眼镜,为他念出电脑上那段游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