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田宅邸的主屋后院生着许多山茶,它们被家主夫人照顾得很好,叶冠茂密墨绿,花开是层叠热烈的红。分明是娇贵的花,却又挑在料峭的早春盛开。因而往往被雪覆盖,白雪衬着红花,倒也是别样的艶丽。
后来,望月观楼前小坡旁也移栽了一树山茶,孤零零地生在小坡上的石头旁。初来的一二年,山茶没有开花,或许是移植时伤了根,一直掉叶子。九郎心疼它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天天照顾浇水,终于是在第三年见了花苞。
晚上,九郎伏在案上,漫不经心地捧着书,桐油灯昏暗的黄光幽幽地晃眼。他横竖读不进去,便对着空荡荡的小楼唤:“狼,可以去折一支花回来吗?”
一直潜在屋内的忍者应声出现,从二楼屋檐翻出去,轻轻落到地上,除了雪尘什么也没惊动,动作倒不像狼,是猫似的灵巧。
时候不早了,两个看守坐在火堆边阖着眼昏昏欲睡,屋外只有柴火的噼啪声,火星子随着声音高高飞起,又在半空不见踪迹。
狼轻轻地走到那丛山茶前,拨开一层薄雪,折了支开得最灿烂的红花,又隐去了,没人知道他来过。
很快,观楼里传来御子惊喜的轻呼:“诶,已经开成这般了啊。”
御子接过花,放到鼻边,清冽的雪气和浅淡的馨香缭绕:“狼,去打半瓶水好吗,我们把花放进去。”
忍者寻了个细颈陶瓶,灌了些水,把花枝浸在里面,然后又将瓶子放在了御子的书案上。
红花在夜里默默的开。
正是一年的尾巴尖,三九天里最冷的时候。龙泉川薄薄地结了一层冰,又被水流冲散,碎冰堆在河岸,顺着水流荡过来晃过去,撞在一起,叮叮噔噔的脆响。
狼沿着河岸慢慢走着,窸窣的声音在脚底响了一路。鞋底踩在雪上,稀松的积雪被踩实了,从缝隙中挤出的雪水便渗进鞋袜,冰冷潮湿地粘在皮肤上。横亘在龙泉川的木桥早就断了,参差的断口也被经年累月的风雨磨得光滑。他在桥前驻足,望向对岸的竹林,竹林掩了雪,从墨绿变成青白的样子。
狼站在那看了会,并没有过去的意思。
雪落之后的原野总是寂静的,浓白的水汽从围巾和脸颊的缝隙呼出来,一直散到头顶。很冷的天气,路上也没有行人。觅食的瘦狗在树下嗅吻刨找能够果腹的食物,见到他,又哀哀低叫两声,夹着尾巴跑远了。
灰云在天上酝酿着下一场风雪,头顶越压越黑,云边倒是泛起白光,亮着光的地方就是雪了。
这是父亲教他的,黑云的白边是雨雪,不是太阳,见到白光离得近了,要赶快找屋檐避雨。
那时是他刚被枭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不久,蝴蝶说他像个野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教。于是枭便教他东西,教他做忍者的规矩,教他做人的规矩。虽说是教,但大多时候只是提一嘴要他记住,下次再做不好就要挨罚的。
蝴蝶说哪有他那样教小孩的。
虽然什么都要说一嘴,但唯独练功的时候不会有条条框框。枭说他记住自己在他眼尾划过的那刀就好,记住那些横七竖八的死人就好,杀人的事,没什么可教的,忍者就是用来杀人的。
狼摸了摸胸前的衣襟,不算厚实的衣物下有个小小的、捂得温热的硬东西。一个木雕的佛像,散发一股奇异的馨香。拴着它的红绳不算旧,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戴着它很久了。
刮风了,云动了起来,云边亮眼的光也跟着动了起来。狼将露在外面冻得发麻的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从断桥前转身走了。
龙泉川往下流,狼往上走。
城邑离断桥并不算远,人也有了,除了守隘巡逻的士兵,还有一些在路边做生意的商贩。待在户外的人们在街角起了柴堆,然而都是烧的返潮的柴火,烟大,雾似地将街道遮掩起来。
守隘的士兵坐在草席子上,百无聊赖地拿着木棍翻动火堆,好让这潮湿的柴火能烧得更旺些。听到有人过来,连头都懒得抬,例行公事般麻木:“干什么的?”
意料之外地没有得到回答。他觉得奇怪,又有些不耐烦,正要发作时,抬头却看到被自己呵斥的对象正一言不发地站在路障前。一个带着两把刀的家伙,右脸有块雪一样的白斑。
——是弦一郎大人特地嘱咐过的忍者。
士兵连忙起身移开路障,麻木的脸上挂上不甚真诚的笑容:“忍者大人慢走。”
连盘查都免了。
来往的几个路人投来探求的目光,毕竟能被叫一声“大人”的忍者属实不多见。狼在目光中更深地低下头,走出去很远后,听到那士兵对问询人说出以为他听不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