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日晚,明月清醒,天气微凉,夜间的风在街道横冲直撞。街道旁的一家小小企业,灯光已灭,人去楼空,寂静如潮水覆盖整栋大楼,唯有键盘静静的敲击声与电脑屏幕的荧光于玻璃闪烁。手边的咖啡已失去原有的温度,桌上的盆栽长时间忘记浇水有点发蔫,被经理强制加班的男人眼睛疲累地将文件保存好,做好今日的收尾准备。
伴随最后一个字符打在行间,瞟了眼右下角时间的男人心里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下。他关上电脑,喝完咖啡,摸黑把耐心准备好几天的生日礼物装进包里,借着月色顺着安全通道下了楼。
踏出门,眼前迷蒙一片,深夜十一点的世界仍喧闹不已,灯红酒绿的男女搂搂抱抱有说有笑地走进哪家店面或宾馆,脸上洋溢的或虚伪或真心看的男人有点牙痒痒,因为自己和妻子已经有段时间没亲热了。
一股清风徐徐吹来,微甜的香味漫进鼻腔,他豁然意识到自己中午到现在还没进食,更糟糕的是现在也没有吃东西的时间了:那股风同样把自己今早和妻子给朋友过生日的约定也吹进脑海,再晚一个小时她的生日就过去了。
“庸庸碌碌啊……”
念叨着,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乘上去,按照芽衣发来的消息说给司机地址,车子启动,劳顿一天的躯体终于得以休息:舰长倚靠在车门,透过车窗目视窗外风景,它们霓虹灯似的变幻着,璀璨而绮丽,掀不起他一丝欣赏的心情。
一些称不上美好的记忆不请自来,他欲摇下车窗用冷风将它们吹散,但夜间的温度渐渐凉得过分,他最终还是把车窗升了上去,按照那些混乱、模糊的记忆的斑点一点点拨开过去的迷雾:大抵九年前,他接受布洛妮娅的告白和她发展起了更深的关系,截止四年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生活滋润,关系距离和谐紧密,而就是在人生和理想都如日中天的节点上,那个笨蛋忽然拾起过去的一份梦想,埋头开发一款能让所有人耳熟能详的大游戏。
只是这次命运并不站在他们这边,就好像从前积累起的好运一夜间崩塌了。随着游戏开发推进,昔日埋藏在细节里的危险逐渐暴露在阳光之下,他们为此开始奔波,但仍有喘息的余地——阿拉哈托的销售量并不理想,甚至是暴死,被诟病被嘲讽被调侃,往好的说某个方面确实做到了人人耳熟能详,可惜这不是游戏制作人想要的结果。
他深深了解爱人的性格,只得陪她再疯一次拿出所有的存款和余裕实现她的梦想,因为自己的理想是陪她白头,天荒地老。况且这种情况称不上紧急,过去面对崩坏时他们遇到的种种比现在难的多,危险的多,容错率也比各种硬核到叫人咬牙切齿跟航天入职考核似的游戏低的多的多。他们乐以游戏对比,因为过去养成的习惯允许他们不合时宜的开玩笑,哪怕命悬一线也要讲上一个没品的笑话,这在某种方面成为了他的铁则。
但是现在,他身心俱疲,比玩命时还要憔悴而神经衰弱,绷紧得险些断开。时间消磨着他,愚弄着他,而他已无力反抗,只是沉默,任由摆布:钱和经验,对社会的了解,以及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束缚着他,他只能低头咬牙,因为对妻子的爱,对爱人的感情,和自己的底线不允许自己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更何况天命已经是慈善机构,哪怕德丽莎允许自己问她借点帮助辞去职务的自己,男人也没有那个脸去面对她,只因她的状况和自己相差无几。
舰长爱布洛妮娅,爱的彻底,爱的深沉而温婉,即便精力被需求一遍遍消磨,即便承受能力和心情被愈发沉重的身体拖得几乎垮掉,即便这爱不再如过往那般炙热,他也要拼尽全力和她一起实现她那时只跟自己一人说过的,往日听起来滑稽好笑的梦想。
同为社畜,这对夫妻并不在一个公司打工,一是身为总裁的布狼牙从早到晚都忙着舰长不擅长的事情,从游戏开发计划到最后定夺的预期,没一个是舰长听得懂的;而舰长整日高强度忙活的公文也不是布洛妮娅能受得了的,在休伯利安奠定的处理基础从年轻延续到几近中年,桌面上的白字黑纸无非就是变了种形式送到他眼前,他一如既往的得心应手。
他们拿着自己的那份工资,居住在天穹市中心某栋高楼的一百二十平房子里,心照不宣,心领会神,生活过得简洁而皎洁。虽然称不上无忧无虑,但在这动荡的社会里也足矣是一方安宁的小院,一个温馨安静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