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清洁
*像雪一样洁净。
洗手液的瓶子上画着白色的茉莉,小时候家里会用茉莉香味的空气清新剂,在那里待久了反而闻不出来,离开很久之后嗅觉才恢复敏锐。手指搓出足够多的泡沫,这样也许就能遮盖掉其他气味。莲发觉这房子里的大部分都是由白色构成,白色墙壁,白色床褥,白色地毯,白色瓷砖……他拿起白色的毛巾擦手,用力到手心发红。外面火柴的气味也消失了,他始终没发现这房子从哪通风,手冢不知道把火柴盒藏哪去了,或许还以为自己没看到,表面上一片风平浪静。
他对手冢的占卜向来不抱指望,但他下意识看向那双手,戒指又戴回去了。手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秋山对我的戒指感兴趣吗?手冢正想着要怎样绕过尴尬话题,顺势讲起了戒指的由来。有段时间在研究烧银,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做了几个戒指,还不错吧?如果秋山以后有需要,我也可以再给你做的。手冢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忽然又有些后悔。他还没把跟踪到医院的事告诉莲,小川惠里始终昏迷不醒,他甚至想过劝莲放弃她,以此摆脱作为骑士的可悲命运。现在他说不出口了,只是问,秋山出去之后有什么打算?假如,我是说假如可以不做骑士……
那样我存在的意义也没有了。跟我跟那么紧,你也看到了吧。莲的声音不像是在指责手冢,虽然也能理解你们这种人的想法,他说,但你还是放弃我吧。
手冢因这未能出口的巧合瞳孔微张,神态像极了一只受到惊吓的猫。你是我成为骑士以后遇见的第一个同类,手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没有说同伴,因为他知道莲不这么想。要是连你都放弃了,我又能改变些什么呢?我是不会停手的,除非我死在半路上。
总是说到死的事,不怕应验吗?莲开了一罐碳酸饮料,气泡噗呲呲往外冒,有一点洒到地毯上,云一样的白色里顿时出现了一小块污渍。
秋山也相信言灵吗?也有好的那种,比如说,我想祝福你……
莲把另一罐塞给他,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易拉罐外壁上满是水珠,毕竟是中午新送来的冰镇饮品,清凉得很,但手冢说自己不喝碳酸饮料,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牙齿,莲从来没见过他笑得这么用力。莲能想象出手冢会送给他怎样的祝福,但现在说这些太像在做虚无缥缈的美梦,一戳即破的肥皂泡。怎么就跟你关在一起了呢?莲说,一开始还以为是你故意把我困在这里的,不过想想这样对你也没什么好处,要是我第一天真的杀了你怎么办?
我相信秋山不是那样的人。手冢说,从我认识你开始一直这么觉得……你又要生气了吗?城户觉得这是好事,他不像你想那么多,我没办法说这对你来说是好是坏,但是秋山,他郑重而真挚地看着莲的眼睛,至少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手冢总是突然抛出一个过分沉重的东西过来,原本高悬在空中的月亮无可阻挡地滑近水面,而他像个患有巨物恐惧症的人那样晕眩起来。莲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现在没有答案也没关系,手冢从篮子里拎出写着Asahi的罐子,我想来点啤酒,秋山要一起吗?我刚抽过血不能喝太多。
莲本想说那你干脆不要喝了,但他只是沉默地看手冢拉开拉环。喝酒的人只有一个,手冢还是坚持把啤酒倒进玻璃杯里,像在等待另一个人来。看到那双变得氤氲的眼睛,莲以为他这么轻易就醉了,说了一句你倒是轻松。
不管怎么说,这里提供的食物和饮品都很不错,有钱人才能经常吃这种吧。手冢伏在桌上装醉,脑子里反复闪回之前的场景,要是能吹一吹风就好了,好让自己清醒一点。莲在他面前敲敲桌子,叫他不要就这么睡了。他伸展手臂,往上一点就可以碰到莲的肩膀,假如他真喝多了,说不定他还会拉着莲跳舞。他只是抬起手指,像弹琴一样在桌子上笃笃敲着,可惜听不见琴声,秋山听得出我在弹什么吗?
猜中对我有什么好处吗?莲觉得自己是猜不到的,他不懂音乐,只听敲击声就更听不明白了。
猜中的话,我唱给你听?如果说之前手冢的笑容总是带着咖啡般的苦涩,现在就像是加入了足量的糖和牛奶,变得柔和轻盈了。莲说,这算什么啊。手冢不等他猜,轻轻唱了起来,消失在晚霞中的红蜻蜓,旋律具有安抚效用。莲没有打断他,坐在对面听他唱完这首童谣,仿佛有虚幻的红蜻蜓从他们之间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