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贝洛伯格的秋风刮过脸颊,就像刀割。脸上先是一阵火辣辣地疼,很快,肌肤便会失去血色,变得麻木,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娜塔莎的脖子和半张脸缩在衣领里,尽力不让风灌进来。装着抗生素的小药瓶在手提箱里哗啦作响,就像储钱罐里的硬币。
这里白天刚刚下过雨,雨水浸透了下层区本就不存在的路面,娜塔莎的靴子踩在又软又湿的泥泞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啪? ?嗒声。一想到回家的时候又要费好大功夫去擦干净自己那双过膝长靴,她裹在大衣里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还有几根手指露在外面,她看了看提着箱子的右手,好想把箱子放到一边,手揣进口袋里暖和暖和...
在娜塔莎的印象里,下层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马路。几乎都是建筑与建筑之间自然形成的道路,也没有任何交通规则可言。从她记事开始,每天在矮楼与大厦间穿梭,开辟那些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是小娜塔莎悲苦童年中为数不多的乐趣。
半个街区外,似乎有人在砸店铺的玻璃,淅淅沥沥的破碎声过后,便传来了几声放肆的大笑。上下层区的联系已经断开了许久,人心惶惶之日,终究是有人发了疯,开始奉裂隙后的怪物为神明。这群无组织、无纪律的没头苍蝇,自称【反物质帮】,想要给所有人带去痛苦和混乱。
娜塔莎秀眉微蹙,按理说,作为【地火】的实际首领,她应该插手这类治安事件,但娜塔莎没有这个心情。这类事情,应该交给芙乐艾小姐这样的人去处理。毕竟,自己首先是一名医生,然后才是战士。
娜塔莎加快了步伐,脚下泥泞飞溅。她丝毫不在意滴在裤袜和大衣上的泥点,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傍晚时的孤儿院尤其容易辨认。入夜时分,街道两旁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剩路灯还在倔强地发着光。在两排错落建筑的尽头,娜塔莎看到一栋不高的三层小楼萤火虫般地亮着点点灯光,她的嘴角便扬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弧度,唇边的那颗美人痣似乎活了过来,在雪白的肌肤上跃动起舞。
每次看到孤儿院亮起灯,娜塔莎的心情都会变好。
“说点好消息?”开门的男人肤色黝黑,年龄大约在五十上下。他的肌肉如雕塑般硬朗分明,上身却系着一条小了好几号的碎花围裙,它的主人很好辨认,是娜塔莎。
“喏。”娜塔莎晃了晃手里的箱子,里面装满了小玻璃瓶,它们挤在一起,叮当作响。“这些抗生素大概能用一周。”
男人点了点头,面前的女人又在口袋里抽出一个精致的信封,火漆似乎已经被拆开了。
“我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瓦赫,你认识吧。”娜塔莎关上门,脱下大衣,草草地挂在摇摇欲坠门口的衣架上。她没有立刻走进餐厅,而是找了一块脏兮兮的抹布,靠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长靴上的泥点。
男人点了点头,他的认知中,瓦赫是个很复杂的人,很难用单纯的好与坏去定义。他总是喜欢用丧心病狂的手段去实现不切实际的天真的想法。他想研发出免疫风雪的药物,却要用下层区居民的命做实验。
“他说他认错了,尽管语气很生硬。仿佛我是和他在一家医院工作,但几乎不怎么有交流的同事。”娜塔莎把信收回口袋里,失望地摇摇头,“但我想,事情到这大概就结束了。”
“事已至此,先吃晚饭吧。大家都在。”男人慈祥地笑了笑,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
“你真的很可靠,奥列格。”娜塔莎叹了口气,似乎在对什么事情感到遗憾。“如果你再年轻个几十岁,说不定我会搂住你的脖子,给你一个大大的吻。”
名叫奥列格的男人愣了两下,面前的女人虽然温和优雅,平易近人,但很少在自己面前流露出感性的一面。
即使是最坚强的女性,在下层区苦闷的生活中也难免觉得寂寞,或许,她应该找个人陪着她了。但是,又有谁可以呢?这座没有希望的城市,那些颓废麻木的青年……他们中没有谁配得上这朵盛开在寒风里的雪莲。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种问题,他选择保持沉默。
用过晚饭后,娜塔莎慵懒地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享受着夜晚难得的悠闲时光。今晚没有突然到访的垂死病人,没有吵闹的小孩子...她突然开始害怕,而这恐惧来自于发自心底的陌生感。坐在柔软的床上,看着灯泡里发亮的灯丝出神。自己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子——她应该站在手术椅旁,满手是血地按着病人的伤口,而病人浑身缠满绷带,身体正因为巨大的痛苦抽动、扭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