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是玛丽的姐姐正在教训她。我不忍再窥探她的悲惨生活,转身离开;在我身后,一双眼睛正透过铁板间的缝隙谨慎地看向屋外——那是玛丽的姐姐,她不希望妹妹太过早熟。
此后我又与玛丽进行了更多更为大胆的合作,比如旁听她的舞蹈课程、绘制她和其他少女练习舞蹈或者短暂休憩的模样,又或者叫她将衣服褪到腰间,勾勒出她背部肌肉的线条。但我无论如何无法把她的美丽全部记录下来,或许是纸张的限制,或许是我的绘画水平还不够高超——总之,每当我希望把自己的画作拿到艺术馆展览,都会被断然拒绝;艺术馆的员工说我的画“像一潭死水般无趣”。
这期间还有些小插曲:由于和部分同事在某些政治议题上的分歧,我被迫辞去工作,继而搬离首都。我有一名富有的亲戚居住在南方,我便投奔到他那里,租下一个小房间作为自己的工作室。亲戚是个热爱旅游的人,他的职业——商人——也支持他这么做。于是我们在积雪的山峰上留下脚印、在酷热的沙漠里挥洒汗水;我们一同眺望最宏伟的瀑布,也一同探索最幽暗的洞穴。借着他的庇佑,我有机会记录下光的纹理、声音的形状和时间的重量,也忙里偷闲地描绘各种各样的人:我给农民、工人、流浪汉、科学家和军官做过画像,他们的要求各不相同。我甚至承接过一位身家败落小贵族的委托:虽然他已经窘迫到抵押全部土地租房度日,却还是对衣着有着严苛到变态的追求,光是在我面前更换外套和领巾就花了好几个小时,这还没算上他变换各种姿势的时间。
在亲戚家住下的几个月,我凭借出售自己的作品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还清了欠他的债务后,我终于有闲钱购买下自己喜欢的名家大作,将其装裱在房间内激励自己进一步精进画技。然而我终究触摸到自己的瓶颈:无论我多么用心地模仿大师的作品,我都绝无可能达到他们的高度,反而被冠以“卑劣的抄袭者”一类名头,以至招来同行的嘲讽乃至攻讦。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几乎心灰意冷到要烧毁所有积压的半成品,因为我极度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是否还支持我完成它们。
在此困境下,亲戚适时向我伸出援手:他邀请我参观他家附近的教堂。我知道那是教皇的居所,珍藏着无数旷世佳作,也是个无比森严的地方;该教堂不对外开放,极为有限的邀请名额是我这样的无名之辈绝无可能弄到手的。然而亲戚只是微微一笑便展示出两张烫有教皇御用火漆的信封,拆开后,正是参观邀请函。
“怎么做到的?”我大为震惊,在我看来这简直是手眼通天的超能力。
“一点点商业头脑,和大量藏品捐赠”他点点我的脑门:“你这里要灵活点,别被旧思想限制住了:如今教廷可是缺钱的很,他们不会拒绝一个艺术家真诚的请求”
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有幸进入这世界最大的教堂参观,高耸入云的尖塔、炫目到令我短暂失明的彩色玻璃,还有令人窒息的壁画,无一不在提示我艺术的高峰有多么遥不可及。这其中最吸引我的还是那些精美石雕,虽已有数百年历史,却还是像崭新的一般洁白优雅。见我惊讶得合不拢嘴,那位亲戚趁机向我介绍每个雕像的历史和寓意,并对我建议:
“如果你真的喜欢,为什么不尝试自己制作一些雕像呢?”
“我这把年纪……”
“怕什么?我也是三十多岁才接过家业,那之前,我一直混迹于娱乐场所,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以为自己会成为一名赌场老板,或者酒保之类……”
亲戚的话点醒了我:没错,从来都不算晚。我曾是一名抄写员,父亲则希望我就读法学院;然而正是那位德高望重艺术家的话才让我走上如今的道路。既然我能在二十岁开始学习艺术并取得不错的进展,为何不尝试在雕塑这一领域踏出一步呢?
“那么,我该去哪里学习雕塑?”我呢喃着说。
“就我所知,首都云集了最多的雕塑艺术家”一位神父踱步到我身边,“如果谁想学习雕塑,不去首都肯定只能学到皮毛——不,连皮毛都学习不到”
于是我回到首都。绕了一大圈,我回到自己人生之路的起点:在这里我曾读过自己的童年和青年,只有少年时为躲避战火短暂地离开过。如今我又回到这里,却是以完全不同的姿态:借此前攒下的积蓄,我得以租下一间足够大的房间充当工作室,在这里我可以自由展开任何一种我想要的艺术形式,无论绘画还是雕塑。